《太傅说他后悔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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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中灯影摇晃,雍凡一抬头看了宋延一眼,迟疑地伸出手。不知怎的,他有点不敢打开,仿佛那盒子里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但在宋延的注视下,他最终还是撤掉了锁扣,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环形玉佩。
那是他和哥哥入府后不久,宋延赏给他们的,他哥一直把它当宝贝贴身戴着,还说,除非他死,否则不会取下。
雍凡一脸发僵,手有点抖,垂着眼拿起那叠纸。
景和元年九月十三:禁军侍卫雍凡枢毙命于曲明池,死因不详……
这是最早的调查记录,雍凡一眼眶通红,快速翻看着后面的信息,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见了上面的文字:……疑似撞破帝王秘事,被灭口。
他砸了锦盒,猛地拔出腰间长剑,转身就朝门外冲去。
“张伯,拦住他。”宋延沉声吩咐。
张伯叹息一声,伸出手,“阿一,别冲动。”
雍凡一红着眼,脸上已经没了平日里的活泼张扬,“张伯,放开我,我哥死了,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,他死了啊!”
他声音哽咽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直到此时才让人想起,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。
“阿一。”宋延唤了他一声,雍凡一充耳不闻,一门心思想往外冲,又怕伤到张伯,不敢使用全力。
宋延沉了脸,“雍凡一!”
如同蛮牛的人终于停下动作,缓缓回头,双膝落地,眼中全是委屈和不甘,“大人……”
宋延没有丝毫心软,语气严厉,“你想去杀谁?陛下还是元世子?哪一个是你能杀的?”
雍凡一低下头,“难道我哥就白死了?”
宋延淡漠地看着他,“你必须要承认,有些人的命就是比普通人更贵重,即便是我,也只能为他讨一句道歉,让凶手低头赔罪,而不能要了他的命。”
杀人的是元阙,默许的是姜越,这两人,谁会为一个小侍卫偿命?简直异想天开。
为了防止雍凡一走极端,他只能用那套君君臣臣的伦理来说服他。
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你哥是禁军侍卫,命早就是陛下的。”
雍凡一双手握得咯咯作响,抿着唇一声没吭。
他知道宋延说得对,在皇权为天的世道,君就是一切,他哥又算得了什么?就算得了宋延几分青眼,那也还是奴仆。
而宋延,哪怕官至太傅,也只是臣子。
“我告诉你真相,不是让你不管不顾,而是防止有人挑拨。”宋延声音放缓,“宫中有变,我身边必须毫无破绽。”
房中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,良久,雍凡一开口,“……属下知道了。”
宋延看了他一眼,“冷静不下来今晚就在这儿跪着吧。”
说完,没等雍凡一反应,抬脚离去,走到门口,他吩咐张伯,“让人看着点,别让他出府。”
张伯躬身应是。
宋延回头,目光在雍凡一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,人命的重量并不一致,有人高高在上,有人卑如尘泥,他护不了每一个人,也救不了众生。
夜风灌进来,宋延闭了闭眼,将雍凡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赶出脑子,他才抬脚进了密室。
回来得太匆忙,燕飞屏还没来得及转交刑部,正好,他还有点事要问。
狭窄的甬道两旁火把明亮,宋延没换官袍,就这样走进临时的地牢之中,门口守着两名玄甲卫,见到宋延,连忙躬身行礼,“大人。”
宋延摆了摆手,玄甲卫是皇室暗卫的一支,人数不多,但每个都是好手,先皇驾崩时,为了让他有能力护住幼主,把玄甲令给了他。
今日他把玄甲令上交,姜越没要。
思绪回笼,宋延看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少年,没吭声。
燕飞屏早就察觉他来了,但他现在又饿又疼,没工夫搭理人。
但宋延的视线太过灼人,忍了片刻,他睁开眼,“瞧什么瞧?小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,但小爷不是断袖。”
宋延转身就走,“看来还有力气,再饿他一日,每顿吃饭时,也让他吃二十鞭。”
燕飞屏:“……”
“你他娘的少折辱人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,小爷不想死得那么窝囊!”燕飞屏疯狂咆哮着,身上的铁链震得哗啦作响。
宋延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,回来的路上,燕飞屏给什么吃什么,这可不是想死的样子。
他和元阙离开徐州时,燕长胤还在深山里乱蹿,不知道陆沉业和后面赶到的褚陵能不能抓到人。
燕长胤活着始终是个大患。
宋延从密室出来时,远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,雍凡一跪得脊背挺直,只是肩膀颤动,像是在哭。
他没上前,也没安慰,等他自己消化。
第二日,他一进书房,雍凡一就朝他磕了个头,很重,声音沙哑,“大人,我想明白了。”
他抬起头,唇干得起皮,一双眼如同死寂,他眼中那点被人悉心维护的天真没了。
他说,“我和我哥就是这样的命,当年全家逃荒,就我们兄弟二人活了下来,如果不是遇到大人,我们不可能长大,这些年,也是赚来的。”
更何况,宋延还教他们读书识字,待遇比许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女郎还要好。
他哥一直说,他们的命是大人救的,以后也只为大人死。
入禁军原本就是宋延的安排,只是他难过他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,可宋延都没办法的事,他能如何?
他顶着额头上的红痕,眼神坚毅,“属下以后会尽心为大人办事,连带我哥那份恩情,我一并承了。”
宋延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寻常,“起来吧,去休息一下,休息好了去密室,看能不能撬开燕飞屏的嘴,他熟悉燕长胤,或许知道他的藏身之处。”
“是。”雍凡一起身,踉跄了一下,又很快站稳,再出门时已经看不到身上的少年气。
宋延垂了垂眼。
如果可以,他也愿意雍凡一保留那点孩子心性,但人总要长大,铁要火烧重锤才能塑型,刀要千击万磨才能锋利。
他提笔,写下《宫学筹备事宜奏疏》,押上花押,揣进袖子,走了几步,才想起昨日帝后大婚,今日惯例休沐,六部都没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下意识朝一旁的书案瞥了一眼,空空荡荡的位置让他有些恍惚。
那里本该趴着一个人……
不知道姜渝怎样了,还有她那身隐瞒的武艺。
静虚山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,她的武艺又是谁教的?
他唤来张伯,“去把青姿带来。”
静虚山就是一座蛇窟,唯一让姜渝惦记并且带下山的,只有那名叫青姿的婢女。
之前张伯无意间提过,青姿虎口有茧,像是练武所致,只是姜渝当时恰好来请教学问,他便忘了这一茬。
现在想来,怕是姜渝在门外听见了,刻意进来打断了张伯的汇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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